
【人物档案】
吴士存,华阳海洋研究中心创始人兼理事长、中国南海研究院创始院长、中国南海研究院学术委员会主席。历史学博士,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南京大学兼职教授、厦门大学讲席教授、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学术委员。第二届外交部外交政策咨询委员会委员。致力于南海问题研究30余年,长期从事南海史地、海洋划界、国际关系与地区安全、海洋治理、海南自贸港建设等跨领域研究,主持各类研究课题400余项,出版《南海资料索引》《纵论南沙争端》《海疆声音——吴士存南海热点问题应答选编》等中外文著作30余部,在《人民日报》《求是》《光明日报》《中国日报》《环球时报》《南华早报》《国家利益》等国内外顶级学术刊物和媒体发表中英文学术论文和时评文章400余篇。参与的“南海及周边地区遥感综合监测与决策支持分析”项目,于2014年获得国家科学技术进步二等奖。担任首席专家的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建设与南海战略研究”于2020年4月结项。

【引言】
“万事皆能,惟不言弃。”走进中国南海研究院,这8个字赫然映入眼帘,也是该院创始院长吴士存砥砺奋斗的生动注脚。这位从盐城大丰田埂上走出来的学者,历经农村的劳作磨练、高考的逆袭圆梦、事业的不停赶路、智库的倾心经营,最终在南海研究领域竖起一面旗帜。近日,盐城市高层次人才协会大丰分会、区融媒体中心联合推出的《橄榄树》节目,专访了这位深耕海洋研究30余年的大丰籍优秀人才,听他讲述从苏北农村走向国际舞台的逐梦故事。

[大丰岁月:]
[苦难磨就不屈底色]
1956年,吴士存出生在大丰的一个普通农家。在他的记忆里,70年代的苏北农村,日子苦得“难以想象”。1973年高中毕业,17岁的他没有选择,跟着乡亲们下地干活,成了一名地道的农民。“每天就是天亮下地干活,天黑才能回家。有人说,‘你肯定读过很多书,肯定不是农民,而是知青。’我说,‘我不是知青。’”吴士存笑着回忆。那时的他,旁人见了总以为他是知青,可他总会认真纠正:“我是土生土长的农民。”
俗话说“人生三大苦,打铁撑船磨豆腐”。在农村的4年,是吴士存人生中最艰苦也最值得怀念的时光。他种过地、撑过船。“我在大丰挑过两条河,新团河和川东港。那时候冬天拉船去海边收芦苇,收割后用肩膀扛过圩堤,装到船上,然后再沿着小河拉行几天,才能回到生产队再卸下来。”
两吨重的水泥船,吴士存和同伴就挤在船窟窿里的稻草堆上睡觉,怕被闷死还得在船窟窿的盖板上留条缝。冬天的河道寒风刺骨,纤绳勒得肩膀通红,他却咬牙坚持,“最苦的日子、最艰苦的劳动我都经历过了,我相信没有我克服不了的困难。”
1976年,吴士存作为最后一届工农兵学员,进入大丰卫校学习。1978年毕业后,他留在大丰大道马钢厂当医生,有了一份在当时看来“体面又稳定”的工作。可吴士存心里却“不踏实”:他不想一辈子就困在大丰的小厂里,他想改变命运。
1979年,恢复高考的第三年,吴士存第一次报名参考。那时的他,几乎没学过数学。最终因数学只得4分而名落孙山。但县文教局的一封通知书给了他希望:“总分差距不大,脱产复习或许次年能考上。”但要做出复读的决定,在当时无疑是“出格”的。放弃稳定的医生工作,意味着一旦考不上,就得回农村种地。“我没跟家人商量,如果商量他们肯定不同意。”
抱定破釜沉舟的决心,1979年,23岁的吴士存辞去工作,一头扎进了大丰中学的复习班。“当时有人来看,我都悄悄地把初中数学书藏起来,不好意思给人家看到。”为了挤时间,他每天下晚自习时,偷偷把教室窗户栓打开;等宿舍熄灯后,再悄悄从窗户爬进去继续复习。夏天蚊子多,他就穿着雨衣做题;怕打瞌睡,就扎针提神。10个月的苦熬,终于换来了回报。1980年高考,吴士存数学考了80分,历史考了79分拿下全县第一,地理近乎满分,总分403分,位列全县文科第二,成功考上南京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站在大丰的田埂上,望着远方,第一次觉得“命运的闸门被打开了”。
[离宁赴琼:]
[从校园到海洋的跨界抉择]
在南京大学的11年,吴士存从学生成长为教师,一路顺风顺水。他1983年入党,毕业后留校,先后担任经济系辅导员、校团委副书记、校长办公室副主任等职。“在南大当老师,体面又稳定,医疗全公费,爱人也是大学老师,按说该满足了。”可孩子的出生,让吴士存的生活陷入了“窘迫”——一家三口挤在9平方米的房子里,做饭还得在走廊烧蜂窝煤,“连煤气灶都没有,想改变一下生活环境”。
彼时,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南方,深圳、海南等经济特区蓬勃发展。吴士存动了心:“我想去更广阔的地方闯一闯。”1991年1月8日,他带着全家6000块钱存款,告别南京,南下海南。“那时候海南还很落后,比深圳差远了,没有直航飞机,从南京到海南,要先坐火车到上海,再飞广州,最后转飞海口。”
初到海南,吴士存的“落差感”扑面而来。从南京大学的副处级干部,变成了海南省委政策研究室的“副处级研究人员”——没有具体岗位,没人喊“老师”“主任”,只能住在招待所的临时床位上。可吴士存没打退堂鼓。几个月后,他调任海南省外事办公室,从副处长到处长,再到1996年任外办副主任,他凭借过硬的文字功底和务实作风,在海南站稳了脚跟。1993年,吴士存作为中国政府代表团和专家组成员参与了中越北部湾划界谈判。收集资料、开展调研、撰写报告,越研究越觉得南海不简单,历史、法理与国家利益相互交织。“那时候积累的研究资料,还有团队的研究兴趣,让我萌生了一个想法:能不能搞一个平台或者载体把它承载下去?”
1995年,“美济礁事件”引发全球对南海问题的关注,更坚定了吴士存的决心。1996年,在他的推动下之下,海南省外办新闻处门口,一块从北京定制、用报纸包着带回海南的铜牌挂了起来——海南南海研究中心正式成立。“没有资金,没有编制,就两个人、一台电脑、一张北部湾地图。”吴士存笑着说。当时的办公场所都不固定,他负责手写报告,另一个临时工负责打字。就这样,吴士存踏上了南海研究的艰辛历程。2004年,在他的多方奔走之下,海南南海研究中心升格为中国南海研究院,成为南海研究领域的“国家队”,随后迎来了发展的鼎盛时期。2013年,他离开了工作22年的海南省地方外事工作岗位,由“兼职”转为“全职”担任中国南海研究院院长,全身心地投入南海研究事业中来。
[深耕南海:]
[用“呆力”开辟学术天地]
“做学问全靠花时间、用呆力熬出来的。”这是吴士存常挂在嘴边的话。在南海研究领域30余年,他主持各类课题400余项,出版中外文著作30余部,发表论文和时评400余篇,还带领团队拿下国家科学技术进步二等奖,牵头完成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建设与南海战略研究”。这些成绩的背后,是他日复一日的“笨功夫”。
吴士存不是英语科班出身,可在国际南海问题会议上,他能流利地用英语演讲、回答提问。这份“底气”,源于一段难堪的经历。39岁那年,吴士存被考察拟任外办副主任,有人质疑:“已经有一个不懂外语的副主任了,为什么还要再提一个?”这件事成为了他心头的“疙瘩”,“你们说我不懂英语,我就学个英语给你看看。”从那以后,吴士存每天雷打不动学英语。在家里阳台听、开车时听、洗澡时也坚持听,散步时都还念念有词。为了提升口语表达,甚至他还主动申请到美国进修。他女儿都说,“爸爸不在家的时候,听不到英语都不习惯”。在吴士存看来,国际社会更看重观点是否鲜明、逻辑是否严谨,只要能把中国的立场说清楚,自己这一口苏北腔的英语不是问题。
这份“呆力”与韧劲,不仅体现在语言学习上,更贯穿于中国南海研究院的建设与坚守中。2014年,超强台风“威马逊”袭击海南。吴士存当晚没回家守在院子里,研究院图书馆进水,他就用沙袋挡住;有一扇门被风掀掉了,他就用手拉住,直到风力稍弱才通知人来帮忙。“我投入研究院的精力太多了,就像打仗时‘人在阵地在’一样,我是‘人在楼在’”。在他的带领下,研究院从最初“两人一电脑”的简陋条件,逐步成长为全球南海研究的“重镇”。图书馆藏有南海相关资料近10万册,吴士存也成了国内外公认的“南海问题专家”。
2021年,65岁的吴士存从中国南海研究院院长岗位上退休,可他没停下“赶路”的脚步。“国家还有需要我做的事儿,我构建的国际二轨对话机制不能断。”退休后,吴士存创办了民办专业涉海智库——华阳海洋研究中心,把上一段事业旅程的终点当作开启新平台做学问、干事业的起点。人生就是不停地赶路。他不断给自己设立新的目标,驱使自己始终走在追求目标的路上。当农民不满足,去学医;当医生不满足,去考大学;到了南京大学也不满足,又到海南;到海南当公务员,当了外办主任,正厅级领导干部,还不满足,再去搞研究;研究到退休了,可以去享受生活了,又不满足,再去从头开始进行二次创业。为了始终走在研究领域的前沿地带,他几乎每天都要到晚上十一二点才回家,“天上的星星和月亮见证着我每天深夜‘披星戴月’”。
[情系桑梓:]
[为家乡注入“深蓝”力量]
无论走得多远、事业做得多大,吴士存始终牵挂着家乡的发展。每次回到大丰,他都忍不住感叹家乡的蝶变——从泥泞的田埂到宽阔的马路,从简陋的厂房到现代化的园区,从无人知晓的苏北小城到拥有5A级景区、世界湿地遗产的旅游胜地,“我就喜欢带一些外交界和学术界的学者和朋友来到家乡,看看我的家乡有多美,有优质的酒店和会议设施,有宜居的环境,有自然独特的海滨滩涂风光。”
这些年,他频繁往返于海南与大丰之间,带着外交界和学术界的深厚资源,带着对故土的赤诚,用实际行动为大丰的高质量发展铺路搭桥,让这份跨越山海的乡情,转化为家乡前行的强劲动能。2024年11月,华阳黄海研究中心正式揭牌,吸引全国各地的专家学者汇聚大丰,为大丰的海洋产业发展出谋划策。“我觉得盐城也好、大丰也好,需要提高它的国际知名度。”吴士存考虑在未来把积累的人脉、学术资源更多地引到家乡来,让更多优质资源落地生根。
这份对家乡的深情,早已融入吴士存的日常生活。他总说,爱人最喜欢吃大丰菜,前一段时间还专门回了趟大丰,就为了尝尝家乡的风味;他在研究院门口弄了一块自留地,闲暇时坐在田埂上,就会想起小时候在大丰种地的日子。“我是从农民成长起来的,走进农村我就会产生一种特殊的感情。”吴士存说,看到家乡的发展越来越好、越来越快,他比谁都高兴。
从大丰田埂到南海之滨,从普通农民到学术专家,吴士存的“赶路”,诠释了大丰人“踏实、勤劳、不屈”的精神。如今,他依然带着这份韧劲深耕南海研究,为国家海洋权益与地区和平稳定持续发声,这位从大丰走出去的优秀人才,正用自己的力量,激发更多人逐梦前行,为家乡发展注入源源不断的“深蓝动能”。

【寄语家乡】
前不久召开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以及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精神关于“高质量发展海洋经济”的要求具有很高的含金量。“高质量发展”意味着传统产业必须向现代产业转型。因此,我认为应当以高质量发展海洋经济为抓手,推动海洋产业从传统模式向现代化模式转型,甚至前瞻布局未来海洋产业。我们要着眼几十年后的海洋产业格局,在推动当前转型的同时,统筹谋划现代产业与未来产业的衔接与融合。
大多数企业如何走向世界,我认为可以实施几步走战略:首先要明确市场定位,其次要具备国际化的人才团队,再者要善于借助资本市场的力量,获得稳定的资金支持。只有具备这些条件,企业才能真正“走出去”。因此,建议先立足国内布局,再逐步拓展至全球。
无论如何,人才始终是核心。要留住人才,就必须搭建好事业平台——人才看重的不仅是待遇,更是能否成就事业。只有提供稳定、有前景的平台,让他们感到在这里能做成在别处难以实现的事,比如在大丰、在盐城这样的地方能够施展抱负、做出成绩,人才才会真正汇聚过来。
【寄语青年】
我的信念是“人的成长终究要靠自己”。我始终认为,人要不断为自己设定目标,清楚自己的理想是什么,更要有为理想付出代价的决心——要有坚强的毅力、肯吃苦的本领,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韧劲。唯有如此,才能真正成事。千万不要刚起步就想停下,好比才踏上门口石板就退缩。万事皆难,唯不言弃。
因此,我想对家乡的年轻人分享我成长中的一点体会:不要害怕有自己的想法,也不要低估自己的能力。只要你有了目标,找到了实现理想的路径,一步一步踏实攀登,完全有可能到达你想去的地方。别低估自己,但也切忌空想,要付诸行动——越早行动越好,越持续越好。
同时要明白,前进路上必然遇到困难,而且目标越高,困难往往越大。这就需要你具备更大的勇气、更坚韧的毅力,以及克服困难的实际办法。挑战越大,越要迎难而上。

来源:《大丰日报》,2026年2月27日